別讓數字騙了你

蘋果日報日前登載了一篇新聞,內容由台灣師範大學晏涵文教授提供有關大專生性行為之調查。該教授依據此數據表示:

近年男女性愛觀念更開放,如今「女大專生婚前性行為比率,可能已超越男生。」根據他所看的國外資料,台灣女大生的開放程度在亞洲恐僅次於日本。

記者更以「趨勢研究 女大專生嘗禁果 28年飆5.7倍─豪放度在亞洲僅次日本 何春蕤:總算趕上」為標題,這樣的現象實在讓人驚訝!

新聞標題:趨勢研究 女大專生嘗禁果 28年飆5.7倍

圖1 近30年男女大專生有性交行為趨勢表

資料來源:楊惠琪,蘋果日報網路新聞,2011年5月29日。http://tw.nextmedia.com/applenews/article/art_id/33421090/IssueID/20110529

 

「女大專生嘗禁果 28年飆5.7倍」,意思是指28年前女大學生有性行為經驗的人數較少,28年間不知道發生了何事,導致現在有性行為經驗的女大學生人數爆增。不管你是否樂見這樣的現象,在時代的改變下,女性在性行為方面有越來越開放的趨勢。而男大生在28年間的改變卻不大。但單純以數字來看,這樣的結論似乎沒有什麼問題。

「讓數字自己說話」,向來是量化研究的科學實驗與趨勢分析的重要原則,也僅只是原則,可是數字說的是真話嗎?如果全然的接受數字所呈現的結果,卻沒有合理的分析與拆解數字背後代表的意涵,那麼我們非常容易被數字的謊言所欺騙,蒙蔽了我們對真實狀況的判斷,甚至讓自己做了錯誤的選擇。

 

以下我以該篇調查資料為例,試著讓大家看見數字的謊言與拆解後的真相。在此,我想先提出幾項聲明:

1.本文內容對於男性、女性、同性戀、異性戀與性行為皆無任何歧視或偏見之意,但也不代表自己內在認同我所說的看法
2.在尊重學術研究成果的前提下,本人無條件盲目的信任研究者在研究過程中,全力維護研究的嚴謹性與所選研究對象的代表性,並以數據內容做為討論分析之依歸,但會對受訪者答案進行適度的懷疑
3.以下內容只是針對研究數據進行科學詮釋,探索社會現象,並無任何挑起筆戰或挑戰專家權威之意,單純只是想證明自己的分析不輸給專家學者而已

 

數據代表了多少真相?

在開始討論前,我們需要確認一個萬物生成的自然現象─性行為。

性行為通常是發生於異性之間,當然不排除有少數發生於同性的可能,而且該行為一定是兩個人(或以上)才會發生的事情。

換言之,如果全然接受數字自己說的話,那麼我們不得不從這份數據上再提出幾個驚世駭俗、道德淪喪、動搖國本的現象:

在2007年時, 40.3%男大生與35.7%的女大生皆有性經驗,如果以性行為發生的必要條件來看,35.7%的女性可能與35.7的男性(佔有性經驗男生的88.5%)一起發生過性行為,而另外的4.6%有性經驗的男大生(佔有性經驗男生的11.5%)則可能是跟其他人發生性關係。

可是,時光倒轉至1990年以前,35.2%男大生與6.9%的女大生皆有性經驗,如果以性行為發生的必要條件來看,6.9%的女性可能與6.9%的男性(佔有性經驗男生的18%)發生過性行為,而其他的28.3%有性經驗的男大生(佔有性經驗男生的82%)則是與其他人發生性行為。

從這邊可以看到,1990年以前與2007年男大生的性對象有明顯的不同,2007年男大生的性對象中有88.5%是女大生,11.5%是其他對象。但1990年以前男大生的性對象中有18%是女大生,82%是其他對象。而所謂的其他對象,除了包含男男之間的同志關係,或是一位女性有多位男性伴侶等,還可能包括了誘拐未成年高中生或疑似進行性交易的成年女性,也可能是同年齡但未讀大專之女性。

但不管如何,這份數據所代表的,不只是「女大專生嘗禁果 28年飆5.7倍」,同時也代表1980年代前的男大生(約1960~70年代出生的男性們)性對象中有82%是來自於誘拐未成年高中生或疑似進行性交易的成年女性,也可能是同年齡但未讀大專之女性,以及男男之間的同志關係,或是一位女性有多位男性伴侶之比例實在高的可怕,這樣的結論實在讓人難以置信!

 

誰讓數字說了謊?

在數據中我們特別注意到,大專男性表示發生過性行為的比例,常年維持在3至4成,但1990年前大專女性表示發生過性行為的比例相當低,至2007年時,比例才接近男性。依照方才開頭所說的前提:性行為通常是發生於異性之間,當然不排除有少數發生於同性的可能,而且該行為一定是兩個人(或以上)才會發生的事情。因此,不論在哪個年代,男性有多少人具有性經驗,相對的女性也會有相同的人數,當然在男女性人數不均的情況下可能會有些百分比的差距,但應該不會太大,實際情形應該比較接近2007年的調查結果。

對於此種狀況,首先我們合理的懷疑,是否有部份受訪者並未如實作答,影響了調查結果接近真實的程度。特別是在「請問你是否曾經與異性或同性發生過性行為」等之類讓人血脈噴張、難以啟齒的問題時,更容易降低受訪者誠實作答的意願。

尤其在1990年前,社會對於性行為較不能接受,對於未婚或在學女性來說,與沒錢沒勢的男性發生性行為,等於是毀了後半輩子,更是讓家人自己覺得抬不起頭的羞恥事,因此當時的女性對於性行為較為保守,也可能較不願意坦承。

而現代對於性觀念較為開放與接受,性行為慢慢成為交往過程的一部份,也不再有社會上或個人內在壓力的影響,比較能坦承性行為的經驗。

 

不過,上述觀念站在兩性平等的角度上有失偏頗,誰說男性的答案就是真實,女性就有所隱埋呢?換個角度思考,在慢慢只剩一張嘴的男性之間,必然也有些明明未曾有過性行為,卻整天嚷嚷著自己有多少豐富的經驗和事蹟的人。

在1990年時代,表示發生過性行為的女性比例如此低,只有男男之間的同志關係,或是一位女性有多位男性伴侶等某些特殊原因才能解釋男性的性行為出奇的高,否則都僅只是自己講爽的謊報答案。而2007年的狀況亦然,硬是多出5%的男性高調表示自己"真的"有過性行為。

可見個人在某些狀況下,出於自我保護、罪惡感、炫耀心態、自卑心理等原因,都提高了說謊的意願。對於性行為的作答結果,不只是有女性隱瞞真相的可能,也包含男性吹噓捏造的事實。

換言之,這份針對20歲大專生性行為的調查,其實更適合分析在社會價值觀的變遷下,以及男女性是否將性行為視為社交話題的態度差異上,了解不同時代的兩性對於性行為的撒謊程度。那麼這份數據的結論可以簡單分為兩點:其一,如果以男性意見為基礎,女性對性行為的坦白,有逐年升高的趨勢;但如果以女性意見為基礎,男性對性行為的吹噓,卻是28年來始終如一。

 

用數字拆穿數字的謊言

不過上述的觀點僅只是推測,雖然有男人吹噓和女人隱瞞的可能,卻無法證實是否真的有人說謊,也不能確認謊言的比例究竟有多高。因此如果要了解數據是否說謊,我們還是需要用比較無趣、麻煩的科學分析進行探討。

 

表1. 2007年與1988年20歲男女性大學與五專就讀率

2007年 1988年
男性 女性 男性 女性
2007大學總人數 503,012 484,902 1988大學總人數 113,842 93,637
2007大學二年級推估 125,753 121,225 1988大學二年級推估 28,460 23,409
2007五專總人數 25,263 61,567 1988五專總人數 99,554 77,004
2007五專五年級推估 5,052 12,313 1988五專五年級推估 19,910 15,400
2007大學二年級與五專五年級推估 130,805 

49.48%

133,538 

50.51%

1988大學二年級與五專五年級推估 48,370 

55.48%

38,809 

44.52%

1997年國小總人數 991,784 913,906 1978年國小總人數 1,172,191 1,106,535
1997年國小三年級 165,297 

52.04%

152,317 

47.95%

1978年國小三年級 195,365 

51.44%

184,422 

48.55%

20歲大學與五專就讀率 79.13% 79.58% 20歲大學與五專就讀率 24.75% 21.04%

資料來源:編修自教育部統計處─歷年校數,教師,職員,班級,學生及畢業生數(39~99學年度)http://www.edu.tw/statistics/content.aspx?site_content_sn=8869

 

表1為1988年與2007年當時就讀大學之學生總人數與男女性別資料,雖然我們無法找到與性行為調查之研究對象(五專五年級與大學二年級)的男女性數據資料,但合理推論在性別比例上應該與本表的性別比例相近。從表中可以看到,2007年就讀大學之男女性人數相當接近。但1988年就讀大學之男女性比例則有落差,約為55:45。

同時我也找到了1978年與1997年的國小人數資料,也就是1988年和2007年就讀大學(20歲)的這些人在國小三年級時(10歲),他們有多少同學,藉由義務教育的人數推測就讀大學的人數占該年齡層之比例。經過計算後,我推測1988年的20歲男女中,有24.75%的男性與21.04%的女性就讀大學二年級與五專五年級;而2007年的20歲男女中,有79.13%的男性與79.58%的女性就讀大學二年級及五專五年級。

 

null 圖2 1988年與2007年兩性大專就讀與性行為比例示意圖

 

如果以此數據和性行為調查數據進行統整討論,不管是2007年或1988年當時的20歲男女性別比例約為52:48。上圖2的左右兩邊各以200人為例,20歲中有104位是男性、96位是女性。在2007年時(圖2左),就讀大專(有卡及色襯底)的男生有82人、女生有76人,而有性經驗的大專男生為33人(符號為藍色)、女生有27人(符號為紅色),另外在20位無就讀大學的女性中,有6人是與大專男生發生過性行為。

在1988年時(圖2右),104位是男性中就讀大專的有26人、96位女性有20人就讀大專,而有性經驗的大專男生為8人、女生有1人,另外在76位無就讀大學的女性中,有7人是與大專男生發生過性行為。

從上圖能清楚的看見,好像在性行為比例上沒有原先看到數據或報導結論的誇張,縱使我們在1988年中加入與2007年相同的性行為男女人數(符號為橘色),在分配上看起來反而蠻合理的,果然是有圖有真相

再次複習開頭說的前提:有過性行為的男性有多少人,多數情況下女性相對也會有多少人。1988年就讀大專男女性偏低,縱然有三成的大專男生有性經驗,但占當時20歲的總人數還是很低,而且非大專之女性人數相當多,因此多數未能配對成功的大專男生與同年齡層但未就讀大專的女性發生性關係,其結果在比例上都算合理。

而2007年大專女生發生過性行為的比例暴增5.7倍,主要原因其實在於就讀大專的比例也暴增4倍,那些在1988年未能就讀大專的女性比例在2007年時都成了大專生,這很有可能就是造成大專女性性行為人數比例暴增的原因,顯然真相往往比謊言無趣些

舉個簡單的例子,如果你想了解魚池中魚的性別比例為何,但你所撒的網太小,只撈得起三隻魚,那麼你所獲得的結果只有四種可能(0%是公的、33.3%是公的、66.6%是公的、100%是公的),但實際的狀況可能是公母參半,卻因為網子的限制,同時很容易受到運氣好壞影響結果,而無法貼近真實的狀況。當我們換了更大的網子,確定池中的魚公母參半後,卻誤以為公母比例在你換網期間瞬間改變,而下了錯誤的結論原來我養了一群很會變性的魚

 

無趣的真相總比驚悚的謊言有意義

然而上述所提到的謊言程度與就讀大專率提升的兩種論點可能同時存在,因而使得在合理的人數分配比例中,有部分未能全然符合邏輯而造成分佈的落差。

最後,再讓我們回到該篇報導的結論,對於性行為調查的結果不論是「女大專生嘗禁果 28年飆5.7倍」,或說1980年代前的男大生(約1960~70年代出生的男性們)性對象中有82%是來自其他對象,其實都是正確的。但性行為調查的數字只說出了部份的真相,雖然我們知道有性行為的大專生比例為何,但比例上的差距卻可能誤導了我們的認知,如果誤將部份視為真相的全貌,以為早期男性同志性行為荒唐,或現代女性越來越肉食豪放,就很容易做出錯誤的結論或提出對現實毫無幫助或無關痛癢的建議。

前英國首相迪斯雷利(Benjamin Disraeli)曾說:「世界上有三種謊話─謊話、可惡的謊話、統計學。」我想只有用更多的角度分析數字的成因,找尋最合理的可能,才有辦法藉由數字更靠近真相一步,進而發掘每個平凡的事實中,各自獨特且有意義的面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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